那就这样吧。
人定时分。
号角声后,烛火熄灭。全军就寝。
中军大帐也终于吹熄了灯火。
幽州的夏日与江南不同,只要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,就是冷的。夏夜也是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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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涵跪在帐外,听着帐里换衣服的响动,想,可能是要让他在帐外跪一夜了。一时不禁胡乱想道,不知要这样耗多少天,才能把他耗死?
或许今夜着个凉,不几日便病死了。此事也就了了。
如今这般无休无止,可真的是磨人。
胡思乱想间,帐内那人冷冷道:“滚进来。”
姚涵依言滚进去了。
但见何素除下盔甲,只着贴身的中衣,坐在榻边。
一片昏暗中,神情看不分明。
姚涵俯身行礼:“将军有何吩咐?”木枷几乎磕到地上。
何素喉结滑动一下,片刻,指示亲兵道:“解了他的枷与镣,给他一杯水。”亲兵领命,上前解下姚涵的木枷,又打了杯水来。
姚涵只觉身体一轻,接了水,却不敢马上就喝,而是抬头望向何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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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料何素也正凝望他。
目光不意间对上,姚涵发现自己该死地不受控制——
就算是这种情况下与何素相对,他仍然会被撩拨。那一点点克制的委屈瞬间消融如凌汛时节顺流而下的碎冰,越是漂流越是渐渐融化殆尽,转而只剩下柔软。
柔软地,想要包裹起正在悄悄舔伤口的失群小兽般的何素。柔软地,想要用自己去容纳他此刻竖起的尖刺。
何素已经无家可归,已经无人可以诉说心事。那让他发泄在自己身上又何妨?
他需要饮血,而自己愿意做那头被叼住脖子的羊。愿意承受他的利齿与利爪。
何素屏退亲兵,起身走到姚涵面前。他仰望何素,分明是自下而上,却似乎有种自上而下的悲悯。
何素不期然被这种悲悯激怒。
他蓦地夺过对方手里的水杯,忘记自己刚才真的只是想让此人喝一口水,抬手将水泼到了对方脸上。
对方看上去却并不意外,仍旧是哀怜地仿佛宽容一般地望他。他顿时被一种油然勃发的怒火攫住,猛地扼住对方脖颈,将人几乎窒息地暴力拽起:“你凭什么这么看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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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怒吼,却不敢声张。他委屈极了,明明他是整个事情里最惨的人,却为什么他连生气只能偷偷地生气?
他不能失控,不能因私废公,办完丧事就要回幽州戍边,连伤心都没有时间。他想杀了姚涵,可是姚涵先前的功劳足以换他一条生路。皇帝要杀姚涵,他还求了情。偏偏所有人都还觉得他不该这么对姚涵。他气苦,却不能说。什么叫顾全大局,就是个人都是小事,他不该任情绪上头。
可为什么是他?!
他扣着姚涵喉咙,看着这张让他无数个日夜魂牵梦萦的脸逐渐失去血色,开始呼吸困难,指上反而不禁更加大了几分力气。他仿佛听到喉骨喀啦作响的声音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……”
他听见自己声音哽咽,然后窒住。
有些话错过了时机,就再难讲出来了。
比如这一刻的何素,就不可能再问出口: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?
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,喜欢到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罪的,觉得喜欢这件事简直是有罪的地步,那样疯狂地喜欢你。
你知不知道你说你也喜欢我的时候,我有多幸福,多恐惧,多愤怒,多想抱着你哭,想把你拆吃入腹,怨你为什么不早说,像个疯子一样痛骂你为何让我如此牵肠挂肚、畏首畏尾,多想指斥你的魅力,指斥那违背伦常的东西,却又不得不惊恐地发现我根本身不由己,只如你的提线木偶,无论有多少规矩纲常,在你的邀请面前都变得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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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简直把世界都忘诸脑后,我颤栗着品尝你,以及你给我的爱。它艳丽如斯,锐利、破碎、耀眼、又丑陋,糅杂了所有最极端的颜色,它同时到达极善与极恶,我被它席卷,扯作两半。我是如此地、如此地——
如此真实地想要为了你,
离经叛道。
所以……怎么可以是你?
为什么偏偏是你?
不知不觉间,心跳加速到仿佛要跳出胸腔。脸颊有热流淌过。
他看见姚涵的唇动了动,似乎是在喊他的字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你怎么可以背叛我?
“你不是说要与我天长地久,永不分离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我成全你。”
虚无得像并不存在的谎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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