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飞蛾,喃喃念诵的却非经文,只是一个名字:“元长。”
谢朓看着僧人,又看那盆花。
陆无霜听他重复那个名字:“元长。”
王融,字元长,与谢朓交好,性格可以说迥异。一则俊爽豪迈,立志燕然勒石,一则清发可爱,神往叔夜高张。难为他们做朋友,但更不能不做朋友。王融自命为天之骄子,锋芒毕露,文武兼备,无双无对,谢朓却能写朗照古今的诗。明而未融,晦而月见,是南齐的日月永明。
——况且他们本来就是双生的灵物。谢玄晖是结璘,王元长即为郁仪。王融初见谢朓就把他拽到树荫下碰碰额头:“比比看谁的麟角更长!”
武帝驾崩,王融想要二皇子竟陵王继位,棋差一步,满盘皆输。王元长下狱身死,竟陵王也受猜忌而终。陆无霜也把这个名字念一遍,咬住嘴唇轻轻地笑。看朱成碧,覆雨翻云,天地这一方棋盘,不止他一个人跌得粉身碎骨。
灵物的命,世人看来,大抵还比他贵重些?
“——陆先生很怀想那个罪臣?”
马车里伸出一只手腕,并非莹洁如玉,而是透着病态的黄和鲜活的红,肉色分明。车中人拿扇柄去挑陆无霜下颔,后者手脚都有镣铐,避无可避,只能仰着脖子、皱着眉眼,看车帘后的那张脸。
看了一惊,竟说不出话。陆无霜见惯了京城肤如白玉、秀若玉盏的贵公子,几时见过如此血气照人的美人?脸色微带酡红,微带蜡黄,眼梢狭长,眼尾处睫毛稍浓,挑出一段山曲水折。唇型含笑,唇珠明亮,微笑时却又轻轻咬住下唇。眼珠是秋香色,陆无霜看一眼就记住,与那身杨柳春服极为相宜。
“杜容成?”谢朓认识此人,大约是有些诗文交谊。
杜容成对他一笑:“八殿下领军在外,沈休文还在回京路上,谢先生独自在此,好自为之。”
“沈侯要回来?”
谢朓抓不住重点,踮脚去折桃花。他戴着刑具,这一下当然把手腕脚踝都磨破,按理说犯人乱动要挨鞭子,但他眉目盈盈的模样,也就没人动手。陆无霜仍旧看杜容成:
“你叫他谢先生未尝不可,但我又是什么‘陆先生’了?”
“您教我以大义。”
“哦?”
“您用您的一败涂地教给我,这年头,算天命划不来,做孤臣更划不来。”
杜容成凑近:
“陆先生想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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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我能活否?”
“我勉力为之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杜容成微微一笑:
“说起来下流,我馋您身子。”
说着指尖遥点陆无霜小腹,果然是因着该死的仙胎体质。
车帘落下,马车又辚辚向前。